斗兽场

死期将至(nph) 作者:日行一恶

斗兽场

      斗兽场在最底层,终年不见天光。
    穹顶垂下一排排巨大的铁链,链子上挂着燃有幽火的铁笼。环形看台一圈一圈向上收拢,各族的观众挤作一团,还有小贩挎着木箱在座位间穿行,叫卖烤岩鼠干和冰浆果汁。
    草地精灵和鸫坐在中层的看台上。
    “规矩很简单。”草地精灵叽里咕噜地介绍,手指点来点去,“低层的场子一方认输就结束,这一层往上是死斗,到一方死了才算完。不限武器,不限术法。进门的矮人那里可以押注。”
    “尤……安德烈要和谁打?”鸫问。
    草地精灵翻了翻刚刚拿到手的一张简报:“啊,是一头魔兽,就是留着恶魔血液的混血野兽。我看看……排名第十八,这种野蛮的魔兽肯定不是安德烈的对手。
    恶魔血液……
    草地精灵说完,忽然意识到什么,补充一句:“你和他们不一样啦。哪有魔兽像你这么可爱。”说完又毫无边界感地伸手摸了摸鸫的脸。
    鸫对于这位活泼的精灵实在没有什么脾气,就任由她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发。
    “对了,说点厉害的,”草地精灵的兴致突然又上来,“安德烈从前是这里的第一。第一!而且是零败绩的第一。后来他好几年没来,名次一路往下掉,掉到现在,二十七。”
    她讲得眉飞色舞,忽然想起什么,站了起来:“你在这里等等我,我马上回来!”
    瞬间钻进人流里不见了。
    鸫独自坐在喧腾的看台中央。
    她想,要不要趁这个时候逃走。周围这么多人,没有人看管她。可是她又想到现在地下城是关闭的状态,最早明天,才能回到地面上,她能在地下城藏起来吗……想了想,总觉得不切实际。
    算了。
    她继续坐着,无聊地东张西望。
    这时她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    那人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满场的人都神色激动、大声喧闹,唯有那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膝上摊开一本书,看得入神。他生得清瘦修长,浅褐色的长发编成一个马尾,松松地垂肩侧,耳廓尖尖的,从发间露出来,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,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树。这是一个林木精灵。
    鸫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,《动物与民俗学》,眼睛一亮。
    是那本她没有看完的书。
    ……我也在看这本。她忍不住开口。
    林木精灵抬起头来。他看了眼她的恶魔角,微微一怔,倒也不怎么介意,温和地笑了,一点戒备也没有:“真的?看到哪里了?”
    “第七章。双头蛇的部分。”鸫说。
    “那你还没看到最好的地方,”他把书往她那边偏了偏,指尖点着某一页,“我觉得第十三章最有意思,讲黑暗生物的。比如,里面有一种烛龙,它生活在世界最黑的地方,是一条看不见的盲龙,口里叼着一根蜡烛。它自己看不见,可它知道光是重要的东西,它就一直叼着蜡烛,替过路的东西照路,”他声音放轻了些,“先民说,最深黑暗里的光,都是来自看不见光的东西。”
    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又干净,落在满场的喧嚣里,像一片安静的叶子。
    “你也是来看比赛的?”鸫问。
    “算是,”他合上书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不爱看这个。但听说传说中的安德烈今天要上场,忍不住来了。我老听说他。”
    正说着,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,表情瞬间变得愁眉苦脸:“见鬼,你怎么和一只草地精灵在一起,我先溜了。”
    说完逃也似地向看台高处走去。
    鸫四处张望了一会,哪里有草地精灵?
    过了十多分钟,草地精灵才拨开人群,拿着两杯果汁出现在了鸫的面前,臂弯里还夹着两朵红色的玫瑰纸花。
    “喏,给你的!”她把果汁塞给鸫,又抽出一朵红纸做的玫瑰话递过来,“还有这个,等下给安德烈应援……
    她的话说到一半,瞪着双眼看向鸫:“你会给安德烈应援吗?”
    当然不会,这不是废话吗。尤利可是她的敌人。
    “好吧,我都给你买了,那你还是拿着吧。”草地精灵从鸫的表情里读取到了答案,依依不舍地把玫瑰花分给了鸫一朵。
    哗啦,场子中央的铁闸响了。
    魔兽被放出来的一瞬,整片看台先静了半息,随即炸开。
    魔兽皮下的骨骼像是生错了地方,肩胛处顶起两道嶙峋的脊,每走一步,脊骨便刺破皮肉又缩回去,渗出黑得发亮的浆液。它一双眼睛浑浊无比,看不出任何神智。它仰起头,喉咙里滚出一串不属于任何言语的音节,长长一声呼啸。
    看台某处爆出整齐的欢呼,一小片人挥着黑色的旗子。
    “它的粉丝。”草地精灵努努嘴。
    哗啦,对面的铁闸也升起来了。
    铁链绞动的声音里,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。
    他半长的黑发披散着,身上没有任何防具,还穿着白天时候的亚麻衬衫。
    他俊美的五官在幽幽的光线里变得朦胧不清,碧色的眼睛懒懒的垂着,没有把对面的魔兽放在眼里。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型的黑色镰刀。长柄,弯刃。
    “安德烈!!!”
    “真的是他!他真的来了!!”
    整座斗兽场轰然炸开,已经有些花从观众席一朵一朵地抛向了场中。
    “安!德!烈!安!德!烈!”
    呼喊汇成整齐的浪,一声一声。草木精灵跟着大声尖叫。
    鸫的视线落在那柄的黑色巨镰上,呼吸停了半拍。感觉自己头上的断角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,她抬手按住了那截断角。
    似乎被观众的声浪激怒,魔兽率先扑了上去。
    这一击带起的风掀动了男人的黑发,他侧身让开,镰刀的弯刃贴着魔兽的胁下划过,鲜血瞬间迸溅。魔兽受伤,再次发出了一声长啸,他的爪扫过来,男人后仰,几缕发丝被削断。
    没有任何术法。一人一兽绞杀在一起,接近肉搏。场上的沙地被血浸成暗红的泥。魔兽的角质爪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,他的镰刀斩断了魔兽的四根指头。
    他们分开,又撞上。
    看台上的呐喊已连成一片持续的轰鸣,铁栏被拍得铮铮作响,草地精灵早就坐不住了,尖叫着冲到前排去了。
    魔兽再度低吼着扑来,前爪高举。
    男人没有退。他滑步近身,钻进那两爪之间,巨镰自下而上抡起一道黑弧,弯刃扣住了魔兽的头颈。他双臂沉腕,一带。
    刃口切进皮肉、筋骨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魔兽的头颅离开了脖颈,飞起,撞在砂上滚了两滚,脊骨上的黑烟还在冒着气。无头的躯体又站立了一瞬,鲜血从断口喷出,像喷泉一般,然后轰然倒地,沙地腾起一片红雾。
    整座斗兽场炸开了。
    “安德烈!安德烈!安德烈!”
    呐喊如潮水冲垮堤岸,看台上层层的人都激动地站起来。红色的玫瑰花从上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几乎像是玫瑰花雨,一朵接一朵砸在血泊里,落在魔兽的头颅旁,落在他脚边。
    只有鸫还坐着。
    她捏着那枝玫瑰花,安静地看着场中,满场的声浪从她身边涌过去,又绕开她,像水绕开一块石头。
    男人溅了半身血液。他静立半晌,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。
    他把巨镰放下,然后弯下腰,伸手,从血泊里拈起一朵玫瑰花,指间的血顺着花茎淌下。在满场的声浪里,他直起身,又弯腰,拾起第二枝。
    花雨还在落,他一枝一枝地捡,把散落一地的花一朵朵收拢在成厚厚的一束。血从花瓣上滴落,滴落到沙地里。
    他捧着那束花,抬头,望向看台的一个方向。
    鸫觉得他似乎在看自己,又觉得只是错觉。

斗兽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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